牛角蜂蜇过的饼子梨 ,能自己酿化成“酒梨”。酒梨的果肉蕴含浓郁的果酒香。那是难得的妙品,一般人——尤其是城里人,大多没这份口福,难得一品。酒梨吃多了也会醉人。读者诸君读到这里,想必也要陶醉了吧……一不注意又扯远了。
大白梨树子的主干,从根部往上五尺高处,一分为二,形成一个大丫叉。
说这么多梨树的事,也并非全是闲扯。我穿牛鼻桊的计划,跟这梨树叉很有关系。
我没有用父亲递给我的棕丝牛鼻绳套牢牛头,它太细瘦,牛劲大,处于莫名惊恐中的大水牯死命挣扎,那劲儿不知相当于柴油机的“几十匹马力”,牛鼻绳再结实,也不堪当此大任。我的计划,只能成功不能失手。一失手,怒牛狂奔,逃之夭夭,我们再想把它拘归厩里,会更加困难。更不能让它远遁失踪。牛是大畜,农家重宝,是全家口食来源不容忽视的依靠。“庄稼无牛枉起早,生意无钱枉自跑”。没了耕牛,无法耕田耙地,“千挝挝,万挝挝,抵不得老牛拖一铧”,种田种地,没有牛犁田打耙,靠人用锄头一锄一锄挖,即便有“愚公移山”的毅力,也别奢望能够得到丰收。民以食为天,三军无粮,阵营自乱。耕牛存在的意义,何其重大。
我请父亲拿皮条绳来。
皮条绳有两条,分别连系着“牛打脚”两端和“牛枷担”两端。“牛打脚”“牛枷担”是与犁头配套使用的两种农具配件,连接它们二者的就是皮条绳,行业术语谓之“欠索(音)”。我疑心应为“纤绳”。
笨重的犁铧深深楔入土里,壮健的牛拖着使劲往前挣,犁铧硬生生把板结的泥土犁翻……可以想象,那得多大拉力。细细的“欠索”居然能够承受得住,因为它是全牛皮未揭层、一刀到底切割下来的。好像也未做“销皮”处理。
父亲从“牛枷担”“牛打脚”两端把“欠索”解下一根来递给我。我拿着它,像壮士出征,胸有成竹地往牛厩门走去。花鼻子大水牯见我走向它,高兴得在里面癫狂欢舞,美滋滋迎向我。它没有了牛鼻桊的拘束,对我照样显出臣服的样子,毫无叛逆的野心。它等不得我打开那栅栏式厩门,迫不及待从疏朗的圆木之间伸出嘴来,用光滑的鼻子轻吻我的手背。它毫不在意我手上拿着的皮条绳。意乱情迷的它,根本没察觉到任何异常。当我用皮条绳的一头打的活络套准备往它两支角的根部套上去时,它才心生好奇,退一步,抬头望了望,又走过来,低头让我往它头上套。就像孙悟空接受唐僧为他戴紧箍咒一样,毫不生疑,一点也不排斥。我不动声色好皮条绳,轻轻收拢,尽可能紧地套牢那两支角,使它不能摆脱得掉。
我打开牛厩门,像平时用牛鼻绳一样牵着牛往外走。牛自己就已迫不及待,它兴冲冲一路跟随我,毫不知情地走到那棵大梨子树杈前面。它漠然地看着我把手里的皮条绳往树杈上投。然后我绕到梨树那一面,将皮条绳一点一点拉紧。花鼻子大水牯牛受到力的牵引,半推半就地向梨树靠拢。我不停地把手里的皮条绳往回收,直到把牛头拉抵树身……说时迟,那时快,我使了一个眼神,示意父兄赶紧过来,和我一起用力拽紧皮条绳。
“上阵父子兵”,爷仨齐心合力,抓住皮条绳的那一头猛拽,硬生生将梨树那面一头雾水的牛头拉、提得高高扬起,牛的前足也只能虚着地面了。这样,它前脚不着力,使不上劲,肢体行动受限,无法大幅度挣扎,也不能用脚踢,和用角攻击我们。就这样把牛控制在树杈上,没有五花大绑,因为没那必要,再说我们也心疼它,不忍心让它受那绑缚之苦。它被迫就范,不得不任由我们摆布。
我让父兄二人把持住皮条绳,控制住牛头,自己腾出手来,拿起牛鼻桊,忙而不乱,有条不紊,温柔细心,毫不费力地就把它重新穿回牛的鼻眼里去了。
小牛崽一岁以内是不穿鼻桊的。这个年龄段的牛崽子,一无拘束,不受牵制,自由自在。有时它自由主义泛滥,喜欢跑到庄稼地里践踏庄稼,犯禁忌。人们形容顽皮小子少不更事,说他“像没穿鼻桊的牛”一样,不懂“北diu”(方言,指挥牛向左向右的口令,引申为“规矩”,“事理”)。牛崽满了周岁,就要给它穿鼻桊,要对它进行约束了。
牛崽子的鼻中隔有膜,首次穿鼻桊,先得刺破那层膜。破膜时,人们用鹅毛刺作为针去穿刺那膜。鹅毛刺涂抹植物油,对创口有好处,不会感染和发炎。首次穿了牛鼻桊,不能马上拴牛鼻绳牵牛。伤口未愈,鼻子肉嫩,禁不住拉扯,怕扯成“豁鼻子”牛。豁鼻子牛上不了鼻桊,就像截肢的手上手铐一样,会滑脱。
首穿的小牛崽鼻桊,过段时间就得转动一下,以防牛鼻桊跟愈合的创口粘连一起,同时也是为了扩充那个眼儿,以免愈合后的眼儿太小,以后换鼻桊时,像粗麻线穿小针眼,不容易通过。那洞眼一旦定型,牛成年后,鼻肉坚韧,不便扩张。
我们的花鼻子大水牯牛的鼻中隔眼子很空旷,我用一根食指粗的竹管当引针,带着绳头穿过去,像“耗子尾巴搅油罐”,进出仍然非常顺畅。老鼻子老眼,皮糙肉厚,鼻桊穿过去,牛根本不觉疼痛和不适,反而体会到一阵酥痒的快感。完事后,松开皮条绳,换成牛鼻绳,它并无余悸未休、过度惊恐的表现。
穿上了牛鼻桊,父亲如释重负,心情轻松了。他扛着犁头和大耙,牵着我们的花鼻子大水牯,健步出门,精神抖擞地打田去了。
父亲为人拘束,自己办不了的事,往往又艰于求人,因此精神内耗。个中原因,很大程度是由于家庭条件不好,而办事需要花费,所以犯难。我也不喜欢麻烦别人,向内求诸己,自家能解决的,自行解决。像这穿牛鼻桊,只要敢于尝试,成功了,以后不但方便自家,还可以帮助别人。篡改曹操那句话:宁愿我帮助别人,不愿麻烦别人帮我。
其实,只有给“花鼻子”这样彪悍的犟牛换鼻桊,才会大费周章。部分牛性情温顺,敦厚老实,给它们穿鼻桊时,主人只需用一只手的拇、食二指钳住牛鼻子,另一只手拿竹管带着绳子往里一穿,就能轻松搞定。牛不痛苦,人也不费劲,双方省力省心。
村里那些不太老实,不肯轻易就范的犟牛,很多被主人拉到我家那棵梨子树的大树杈前来,依例拿捏,比“四马攒蹄”的绑缚来得安全、省力、省事、省心。
不管是哪家带牛过来穿鼻桊,我们父子都大力相助。事毕,把牛拴在梨树上,我们上烟、奉茶、敬酒,大家坐下来聊会儿天,说说家长里短,把酒话桑麻,其乐融融。
“人情债”也是债,麻烦了别人,如负债务,心生歉疚,还很不安。“赠人玫瑰,手有余香”,力所能及,帮助他人时,那种心情,非常快乐。